二月初四夜，烟云亭，那个靠水的茶亭。
叶千已葬，他的灵魂与躯壳与潭水相溶，他死在潭水边，永眠在潭水里。
阿秋将叶千的骨灰扬在水里，每个动作都轻柔无比，她生怕惊扰了叶千的魂，可她不知道，叶千的魂早已属于她，属于她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爱叶千就像叶千爱他一样，他们早已习惯了彼此，尽管只有两天却像是两百年。她的一丝一缕他都知晓，正如他的一举一动她都明白，有些事情本无因果，就这样突然的出现，有些人是过客而又是永恒的旅者，旅行在一个地方，晴朗而温暖，那个地方叫做她的心。
阿秋无泪，叶千便是她的泪，她不忍心泪流下，只是怕朦胧的眼模糊了叶千的脸，那张在记忆深处镌刻永恒的脸。
江湖泪，辗转千载是情仇，梦里依稀华年散。
华年散，余泪再不为卿流。
奈何君已走，
伊人泪，日日思君，
伊人无泪，君已为泪。
阿秋望向水面，月影萧萧，月依然，人已没。
“砰”阿秋手中的坛已落，叶千已属于那潭水，阿秋就是那潭水。
阿秋弯身捡起一片陶片，而后将手伸向水面，陶片将皮肤划开，一滴血落下，微微的一声，是叶千作出的应答。那是阿秋的一滴血，亦或是一滴泪，阿秋的泪，为叶千流的泪，泪已流入叶千的心里。
阿秋嘴角微微颤动，她要跟叶千说话，一句未说完的话：
遇见你一生足矣，今生未相濡以沫，定要陪你相忘江湖。
我想我已忘了你，当你离开我的时候，
但你依然陪在我身边，
因为我已忘了你离开。
我对你恨之入骨，恨你要与我浪迹天涯，相忘江湖。
夜已深，阿秋坐在水边，静静的望向水面，雪白的月，月影皎洁。
“阿秋姐姐，我想吃糖葫芦”
“阿秋起身，又蹲下，双手捧着恩恩的脸蛋，眼中是无尽的怜爱。
“嗯，阿秋姐姐带你去”
三丈外，白云和叶寻秋注视着阿秋。
阿秋起身，左手牵着小手，向白云走来。
白云注视着阿秋，阿秋注视着白云，白云的眼已湿润，阿秋只有淡淡的微笑，这微笑，不苦涩，不动容，平心静气。
痛苦与幸福只一线之隔，拥有过就是幸福，失去也不应痛苦。
叶寻秋注视着阿秋，他的冷已不在显现亦或是隐于心。叶寻秋很少微笑，但阿秋的笑让他不由自主的微笑，也许某一方面他们感同身受。
情，爱情和亲情。
叶寻秋缓步向前，弯身抱起恩恩，向水边走去，他想要和叶千聊聊天，他们已两天未见，叶千有很多话要和叶千讲，他本是一个重情之人，恩恩不说话，尽管他还未得到糖葫芦，因为叶双抱着他，一天似乎不短，已经很久没人抱他了。
白云上前，与阿秋相拥而泣，那泪，不苦涩，不动容。
“阿秋，是我的错”
“不，没有你，我遇不见他，没有他，我犹如草木”
“他为叶双而死，这不不是他的命”
“相濡以沫，不如相忘于江湖”
白云牵着阿秋的手，二人走到潭水边。
叶双坐在岸边，恩恩已伏在肩上睡着。叶双望向水面，月影皎洁，轻轻微波，像是叶千的话。叶双取下腰间叶千的水袋，水袋里是两天前的酒，京城上好的女儿红，不是青城的酒，却是叶双的酒。
“你走不告诉我，罚你一杯”
水袋中的酒，缓缓流入水中，那醇香的酒让人闻了都醉，那是上好的酒，叶双的酒。叶双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，那是叶千的酒。
微风轻抚，淡淡的龙吟声，叶双的剑已出鞘，雪白的剑，刹那间，剑已动，龙吟声起，一滴血已落在剑身，快速滑向剑尖，微微一声，血溶于水，那是一滴血，亦或是一滴泪，叶寻秋的泪，孤城无泪，那滴血就是他为叶千流的泪。
剑已归鞘，叶千的水袋已装满，不是酒，是一袋水，铁骨柔情，柔情似水，叶双是水，叶千也是水。
白云与阿秋静静的注视着叶寻秋，叶双已死，世上只有叶寻秋。
叶寻秋怀中的恩恩，已熟睡，安静可爱，有淡淡的笑容。
白云望向阿秋，“阿秋，你有什么打算”
“择一人白首，我已不想再入是是非非，就在这片水，孤独终老”
“你不孤独，你有恩恩为伴”
阿秋眼睛已湿润，伸出双手，捧着恩恩的脸蛋儿，两张脸慢慢靠近，紧紧相贴，两颗心慢慢靠近，融为一颗。
“恩恩是于妈——”
“嘘”阿秋望向白云，食指置于唇边。
“恩恩不该经历的他已经经历，让他不要知道那段历史，忘却才是最好的开始”
阿秋轻语，像是在诉说一个故事，恩恩伏在阿秋的肩上熟睡，一个孩子和一个母亲，孩子依偎在母亲的怀里，稳稳的幸福，似乎触手可及。
天已亮，晨光熹微。
“恩恩，猜姐姐手里是什么？”
“嗯，糖葫芦””
“我们恩恩真聪明
白云将身后右手里的糖葫芦拿出，左手轻轻摸着恩恩的头，右手将糖葫芦在空中晃。
“姐姐真坏”
“不给你便说姐姐坏，姐姐要是给了你呢”
“姐姐真好”
“嗯，恩恩真乖”，娘亲真好”
白云起身，注视着阿秋。
“恩恩知道她是谁么”
“阿秋姐姐”
“不是，不是，要叫娘亲”
“娘亲是什么？”
“娘亲就是最疼你，最爱你的人呀”
“娘亲给恩恩买糖葫芦么？”
“娘亲会给恩恩买好多好多糖葫芦”
“娘亲真好”
恩恩抬头，小手牵着大手，明澈的眼眸，注视着阿秋。
阿秋的眼睛已湿润，她也许不敢相信，失去的弥足珍贵，得到的又何尝不是呢？
“恩恩想吃，我们就去买”
“嗯
阿秋望向白云，“你们要去哪里？”
“青城”
“青城？”
“嗯，我们要去找叶城主，去寻找我的母亲还有叶千死去的真相，而且，叶千也要回青城看一看，毕竟那里是他的家。”
“嗯，你与叶公子在一起，安全我不担心，只是江湖险恶，你们一定要珍重”
“阿秋，叶双之于我就像叶千之于你，如果不能相濡以沫，我们也要相忘江湖”
阿秋轻轻拭去白云眼角的泪。
“我等你们回来”
“嗯”白云转身离开，向叶寻秋走去，那匹枣红马声嘶长空，像是告别，亦或是诀别。
白云已跃上马，马蹄声忙乱，向青城奔去。
前方的路是未知的江湖。
若干年后，烟云亭还叫烟云亭，茶亭旁的水却有了名字。传说一位仙女爱上了凡人后生，却被王母娘娘带回天庭，后生日日夜不能寐，辗转反侧，思之甚切，用时十年，在湖边建造了一座高耸入云的秋千，最终感动了风神。在二月初二的晚上，凡人在风神的帮助下，用秋千荡上了天庭，吃尽苦头，最终王母为之感动，许之三世情缘。仙女下凡已为凡人，与后生相伴终老，每一世情，都葬于这片水，仙女的名字是秋姑，后生的名字是千郎，这片水叫做——秋千湖。
如果有一天你来到秋千湖，定会听到一首儿歌：
秋千湖上秋千荡，湖中有个美娇娘
秋千湖上秋千荡，湖中有个秋千郎
秋姑千郎荡秋千，秋千湖上好风光
第六章 完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