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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孤蝶想离

2026-10-31 #连载

二月初三夜,离京城二十里远的黄角铺,笼罩在漆黑的夜中。黄角取自皇脚,意为皇子脚下,黄角铺是一个人的故乡,一个宁王府的人。
“于妈,就住在黄角铺”
“秘密似乎从来不会在光天化日下”
”你是说于妈有危险”
“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”
“没人知道我们来黄角铺”
“只要我们活着,就有人知道”
“那怎么办”
“找客栈休息,我们本事来赏雪湖的”
白云注视着叶寻秋,似乎已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黄角铺的雪湖,誉满京城,雪落湖面却不融化,天下奇景,正如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烟云亭的月已隐没云中,月如刀,刀已隐没,剑已出鞘,四英的剑。
叶千与阿秋相偎在一起,望向水面,如镜的水面。
再行三个月,回到青城,西北的青城,叶家的青城。叶千要带阿秋去看青城的日出,青城怎么能看日出?因为它是青城,一座能看日出的城。
叶城主是不会责怪他的,他本是一个通情之人。或许叶千会离开叶家,在青城的一隅,开一家茶馆,阿秋是掌柜,叶千是煮茶之人,叶文锦教过他煮茶,那种香茶,香气四溢的茶。每天早上,叶千与阿秋牵手坐在青城的城墙上看日出。每天傍晚,茶馆里没有掌柜,叶千与阿秋相偎相依在一起,远处是晚霞,如画一般。或许,叶千不会离开叶家,叶千与阿秋住在叶家的西厢房,每天照料叶家的花花草草,浇水由叶千做,除草也由叶千做,阿秋就只会修剪就可以,或许就只让阿秋,看叶千修剪花草,偶尔两人相视一笑,叶千与阿秋,就已满足。
可是,稳稳的幸福,往往可望而不可即。
孤蝶相依,朝暮足矣。
孤蝶相离,来世再会。
四英的剑已出鞘,他已站在叶千的身后三丈处。
漆黑的夜,雪白的剑,死亡的来总是悄无声息。
夜已深,阿秋靠在叶千的肩膀上,她已有些困意,叶千紧紧握着阿秋的手,他生怕一放开,阿秋就会飞走,在他心中,阿秋就是一只孤蝶,早已带走了他的心。
叶千已无心,当一柄剑贯穿他的胸膛,他也不觉得痛,他的心早已给了叶秋,他的命早已留在青城。
竹本无心,无心则无伤,无伤则不倒。
叶千没有倒下,那柄剑已在瞬间抽离,可他分明看到了剑尖一厘一厘的退回胸膛,剑刃将他的心切开一道一寸的口子,一寸,不多一分,也不少一分。阿秋已在他的肩膀熟睡,叶千看着那一张睡着的面容,嘴角微微颤动,也许他在对自己的挚爱做最后一次告白。
“遇见你,一生足矣”
叶千的嘴角已不动,那一张清秀的脸上有淡淡的笑容,那是一种心满意足的笑容,叶千已得到了他想得到的最美好的东西。也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东西,那就是他的性命,以命换来的情,今生足可惜。
叶双欠他一条命,叶千死的时候叫做叶双,西北青城孤云剑主叶文锦之子。
四英的剑已收起,他已自信的转身离开,那一剑,贯穿胸膛直透心脏,已无活下来的可能。四英的剑,杀人的剑,怨恨的剑。他从不滥杀,他的快感建立在至亲之人的痛苦中,他是四英,他要别人经历他的痛苦。
三个月前,叶双出发的前夜,孤云阁,叶文锦的书房。
雪白的雪,雪白的夜。雪上一排脚印从叶无名的房间延伸到孤云阁。
“咚咚咚”敲门声短而急促,门上的雪已被悉数震落。叶文锦不再面对那面墙,挂着孤云剑的墙。
“叶千,你有何事?”
“叶无名,不可留”
“叶无名?”叶文锦眼中闪过一丝波澜,倏尔平静。
“叶无名与四英狼狈为奸,他们要公子的命”
“不只是双儿,还有我”
“城主既已知晓,何不除之”
“有些事你不了解,叶无名不可除”
“公子此去凶多吉少”
“他不会去迎娶宁王之女”
叶千望向叶文锦,良久。
“他是叶双”
“千儿,你此行定要小心,双儿定要你替他迎娶宁王之女,四英的目标就会是你”
“城主待我如亲子,公子待我如手足,叶千本就是叶家人,叶家就是叶千的家,我知道城主与公子定有大事要做,我死而无憾”
叶文锦扶起叶千,将叶千紧紧拥入怀中,像一个父亲与他的孩子,又似乎是
久未见,重逢,亦或是久相守,相离。
当天亮之后,叶千走出青城城门的时,他的性命已留在青城。
雪白的雪上,一排新的脚印从叶无名的房间延伸到孤云阁,孤云阁是一间悬挂孤云剑的房子,叶文锦的书房。
来的人一身锦衣,极懂礼节,轻叩房门,他叫无名,叶无名的无名。
江湖,你真的来过么?
二月初四,黄角铺雪湖,天下奇景,赏景的人中,一男一女,女子挽着男子的胳膊,似乎是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。
“我似乎已离不开你”
“我们是来看雪的”
“人如雪,我已爱上这雪景”
白云注视着叶寻秋,她似乎动了心,可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,去寻找一个秘密。她似乎已经爱上叶寻秋,可她现在还不能说。
相濡以沫,本就无言。
“今晚,我们就去于妈家”
“现在去”
“现在去?”
叶寻秋侧身与白云面对面,眼中是一如既往的平静。
“就是现在”
一个时辰,本就不长,似乎也不短。
叶寻秋与白云已至黄角铺最西北的角,一户农家门前,门前的石板已被磨的发亮,门是关着的,蓬草为门头。
叶寻秋轻叩柴门,从门缝向内望去。
一位白发苍苍的妇人从内屋走出,手扶耳背,向东走了五步之余,叶寻秋见状,继续叩门,妇人这才向大门走来。
“你们是?”
“于妈,你老了”白云的眼睛已湿润。
“承微,你是承微”
“嗯,是我”
“快,进屋来”
“嗯”
“不必了,我们只有几个问题,于妈,不必麻烦”叶寻秋伸手挡住了白云,白云望向叶寻秋,而后点点头,她知道叶寻秋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“当年我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
于妈眼中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惊恐,而是深深的哀伤。
“宁夫人产下你后,患病去世”
“你撒谎,我母亲本没有病,王御医已经诊断过”
“王御医是误诊,才会招致杀身之祸”
白云望向叶寻秋,这不是她要的答案。叶寻秋上前一步盯着于妈。
“于妈耳背么”于妈眼中一丝波澜一闪而过。
“没有”
“宁夫人吃过什么东西”
“产下承微后,只吃了一顿燕窝莲子粥”
“谁做的?”
“宁王”
“粥中有毒”
“没有,绝对没有,全都检查过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千真万确,那天是惊蛰”
“宁夫人去世时,有何症状?”
“没有任何症状”
“好,于妈,你保重,我们告辞了”叶寻秋深深的作揖,礼貌而沉重,于妈将叶寻秋缓缓扶起。
“我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你了,承微,就交给你了。”
叶寻秋转身离开,白云望向于妈,于妈确实老了,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她的眼中满含怜悯。
白云转身离开。
“她在撒谎”
“我知道”
“那天不是惊蛰”
“我知道”
“你知道却不再追问”
“她有难言之隐”
“哦?”
“她耳鬓的断发,是一柄极锋利的剑切断的”
“于妈有危险”
“于妈已死”
“你骗人,方才还好好的”
“于妈三十又五,白发苍苍,她已经被这个秘密折磨许久”
“你不让我进屋,是因为屋里有人”
“不止一个人,还有于妈的孩子”
“我要救于妈”
“已来不及”
“你为何不救她?!”白云的眼已湿润,那是一滴一滴灼心的泪。
“于妈,是为了她的孩子”
“我们不来,她就不会死”白云的泪已滑落,落到叶寻秋的心里,他的心已被灼穿。
“黑风骤至,无处可躲,秘密本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”
于妈的家,门前的石板已被磨得发亮,只是多了几滴殷红的血,血已散开,仿佛朵朵梅花,冬天有血梅么?
雪湖的景,凄凉而美,看景的人,美而凄苦。
“于妈的伤口恰有一寸,分毫不差”
“有谁能用出那一剑”
“我”
“你?”
“这一剑我练了十五年”
“可是并不是你”
“这才是问题的源头”
“还能有谁?”
“叶文锦”
“叶城主?”
“他已不用剑十八年”
“一定不是他”
“他或许知道”
“我们要去青城”
“于妈的孩子怎么办?”
我们已跌入一个危险边缘,无论是输是赢,是死是活,都在演绎一个又一个悲剧,赢得人,因为输的人离开而悲伤;活的人,因为死的人而痛苦;
江湖的鱼儿被囚禁在恩怨的气泡里,气泡是透明的,阳光下又色彩斑斓。
雪湖的雪越下越急,看景的人越来越多,倏尔,雪骤停。
白云抖掉怀恩帽子上的雪,双手捧着怀恩的脸蛋儿,冻得红红的脸蛋儿。
“恩恩冷不冷?”
“恩恩不冷,恩恩要吃糖葫芦”
“嗯,恩恩真乖,姐姐带你去吃糖葫芦”
叶寻秋注视着白云和怀恩,有那么一瞬间,他想带着白云和怀恩回到青城,去过一种简单安逸的生活,简简单单,一生一世逃离江湖的纷纷扰扰,忽晴忽雨的江湖已让他有些累了,尽管他才初入江湖。
熙熙攘攘的街,形单影只的人。
怀恩已经得到了糖葫芦,与他而言,糖葫芦就是幸福和快乐。于几岁的孩子而言,痛苦是个多么陌生的感觉。白云一行三人,已至街角的香茗楼,香茗楼是一个茶馆,喝茶的人不少,有人喝茶,有人听戏,有人喝茶听戏。
“话说,二月初三夜,月黑风高”
“砰”,惊堂木巧妙的衔接那个沙哑苍老的声音,将众人的目光引去,香茗楼已静。
一桌,一椅,一惊堂,一人,一口,一壶茶。
“烟云亭旁,一男一女相偎而坐,一柄剑从天而降,‘刷’的一声巨响”
那说书人已讲到兴起,左脚踏在椅子上,“砰”惊堂一木,响彻香茗楼。
“剑起月出,那男子已被一剑刺穿心窝,哎呀呀,竟不知是何人所杀,月明星稀,定睛一看,那人竟是”
“砰”惊堂之木,说书的人已神采飞扬,目光扫视众人
“那人竟是塞北青城叶城主叶文锦之子叶双是也”
香茗楼已沉寂的氛围再度喧嚣,各种拍手叫好声接连不断,叶寻秋的眼中闪过一丝波澜,白云注视着叶寻秋,叶寻秋注视着说书的人。
说书的人脚已从椅上移开,右手顺势拿起茶壶,刹那,叶寻秋已弹射而出。
“嗤”一柄剑将茶壶洞穿,雪白的剑,茶壶未碎,茶水未流,只是已无法再喝,壶嘴已为剑尖,距离喉咙只有一寸。
说书的人手已抖,眼中是莫名的恐惧。
“此事为真?”
“烟,烟云亭附近已传的沸沸扬扬”
“宁王之女呢?”
“她,她守在烟云亭”
“叶双已死?”
“千,千真万确,今天下葬”
白云注视着叶寻秋,她从未觉得叶寻秋如此冷,那是一种彻骨的寒,冷的让人窒息,让人畏惧。叶寻秋的冷来自心底,血脉喷张,遍及全身。那或许是他的愤怒,叶寻秋的愤怒,他越愤怒,心就越冷,心越冷,叶寻秋的剑就愈发极致。
“砰”,茶壶爆裂开来,说书的人瞳孔已微微放大,这么多年,他从未如此害怕,害怕那柄剑,那柄叶寻秋的剑,他的四肢已麻木,全身已僵硬。
香茗楼像是被冰封一般,所有的人都定在那里,杯中的茶已凉,却还在半空中,菜已凉,手中的著却停在嘴边。唯一动的人是挡在叶寻秋前面的人,他们挤在一起,中间是一条路,叶双的路,叶寻秋的路。
第五章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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