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夜,月高风清。
“你为何不嫁叶双”
“你为何不娶承微”
“我本孤城,浪迹天涯”
“你是叶双,并非孤城”
“你还没回答我”
“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”
“我可以帮你”
“我从未见过叶双,为何要嫁给他,我是慕容白云,宁承微已经嫁给叶双了”
叶双晃动杯中的酒,注视着宁承微,亦或是白云。离京城十里外的烟云亭是一处风景独好的地方,水榭楼台,潭水映月,靠水的茶亭,叶寻秋与慕容白云,一壶孤酒一个月影。
二月初二,夜,宁王府,怀云轩,宁王的书房。
宁王端坐在太师椅上,书桌上是一封信,叶文锦的信,信封上书七字
“宁王亲启,叶文锦”
隽秀的字,文锦的字,不愧是孤云剑主,字如孤云,人如其字。
宁王缓缓拿起那封信,三个月前的信,信封已泛黄,宁王细致的打开了信的封口,泛黄的纸张,隽秀的字。
宁王慢慢展开手中的信,一粒晶莹的米在纸张的中间,信中竟有一粒米,一粒晶莹剔透的米,那是上好的水晶雕成的米。宁王仔细的端详着那粒水晶的米,眼中一丝波澜。那确实是一粒米,一粒有秘密的米。
宁王将手中的信放下,那不是他想看的,问候本就是多余。宁王拿起信封,将另一封口细致小心的切开,然后切开信封的中部,小心翼翼。
信封已被展开,信封本不是信,似乎也可以写字。
宁王拿起书桌上的紫红色的液体,像血一样。将紫红色的液体用毛笔蘸了点在信封上,那是泛黄的信封,承载着秘密的信封。
门外的守卫打了哈欠,又重新打起精神,已是二月初三,雪白的月,像一柄弯刀。
“你要回宁王府?”
“宁承微已出嫁”
“去往何处”
“乡下”
“我陪你去”
“是不是我去哪你都陪我去?”
叶寻秋摇晃着杯中的酒,若有所思,一饮而下,那是他喝过的最好的女儿红,比青城的还好。
“只要你愿意”
怀云轩,宁王的书房。
淡蓝色的字跃然于纸上,泛黄的纸,亦或是泛黄的信封。
王府危楼,
青城承微。
黑风骤至,
除闻东哲。
宁王眼中惊起一丝波澜,倏尔恢复平静,嘴角微微上扬,似乎在笑。
“除闻东哲”宁王微微出声念此四字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,竟笑出了声。
“可惜,闻东哲已死”
“噔噔”
宁王书桌的两盏灯已灭,书房门口,一个黑影,漆黑的夜,弯月已没入云中。
“你早该来的”
“似乎现在也不晚”
“承微的喜酒你没有喝到”
“似乎是阿秋的酒”
“看来你来的并不晚,四英”
宁王起身,手中的火折子照亮了一张苍老的脸,或许应该说是饱经沧桑,年轻时那应该是一张俊秀的脸,那是宁王的脸,宁王将两盏灯点亮,书桌后的两枚梅花镖闪耀着光。
宁王坐回太师椅,注视着门口的人,似乎是个人。那是一张恐怖的脸,一半已血肉模糊,重重的痂,另一半清白俊朗,他站在门口,身后是漆黑的夜,他的影子就像是漆黑的夜撕下的一块,他就是四英,像一个索命阎罗立在怀云轩的门前。
四英就是他的名字,他没有姓,他的名字是叶文锦起的,十八年前,二月初二夜,他躺在破旧的包被里,包被被置于叶家的后门。五岁的叶叶无名发现了他。
宁王拿起桌上的酒杯,轻微晃动着,眼睛注视着旋转的酒,却没有喝。
“噔噔”
怀云轩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,一柄雪白的剑已指向宁王的咽喉,宁王放下酒杯,用手指轻轻弹剑背,那柄离他咽喉不过一寸的剑。
“好剑”
“与孤云剑相比如何”
“有过之而无不及”
“你很聪明”
“你已经可以动手”
“他们本就是死人”
“要不要喝一杯”
四英收起剑,转身缓步向漆黑的夜走去。
“那是死人喝的酒”
烟云亭,月色正好。
“宁王为何让你出嫁青城”
“我不知道”
“我知道”
“说来听听”
“宁王仇家众多,怕你因此受到连累,将你送到青城保护”
“贵为亲王,也怕仇家?”
“也许仇家比亲王还要位高权重,宁王与叶城主似有旧交,关系甚密,除此之外,我想不到其他理由让你嫁到青城”
“叶城主没有告诉你?”
“他只说,要我入关迎娶宁王之女,想必他们早已计划好”
“我从未听他说起过青城,叶家,让你来你就来了?”
“西北已没有好玩的地方,能入关,自然求之不得”
“原来你只是为了入关游玩才来”
“本应该是的,现在似乎情况有变”
“有变?”
“天快亮了,休息一会儿,我们该出发了”
慕容白云不再问,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,叶寻秋可以帮她。
孤酒月影重逢,
白云已入孤城。
三个月前,叶双还在青城。青城的风,寒冷而刺骨。
叶文锦与叶双在青城一里外的黑风坡,二人练剑,十五年来,习剑已融入骨子里,叶双的骨子里。
叶文锦已不用剑,可他仍旧是一个剑客,不再是冠绝江湖的孤云剑主,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剑客。
叶文锦手中无剑,心中有剑。
叶双手中有剑,心中无剑。
“剑之极致,在于心中有剑”
“我心中已有剑”
“你的剑锋芒毕露,内敛之气略显单薄”
“舞剑本就华丽,内敛岂不是限制了舞剑时的随心所欲”
“心剑并非内敛”
叶双挥剑,一剑刺向叶文锦的喉咙。十八年前,那一剑在黑风重复了十三次。
十五年来,这一剑,叶双已练过无数次。
叶文锦纹丝不动,那柄剑已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,剑气已刺入咽喉。
剑已停,叶文锦注视着叶双。
“为何不动”
“你这一剑已天下无敌”
“可你每一次都能躲过”
“现在我已躲不过”
叶双收起剑,他从未觉得这一剑有多大威力,十五年来,这一剑刺出过无数次,被躲过无数次,躲剑的人只是叶文锦。叶双知道,这一剑一定会被躲开,日日习剑,这一剑,叶双已练了十八年。
现在,叶文锦已躲不开。
“你离剑客只差一步”
“用剑的人不就是剑客?”
“剑由心生”
“我想我会懂得”
“你明日去往京城宁王府,迎娶宁王之女”
“入关?”
“嗯”
“好”
叶文锦转身缓步向前,白雪皑皑,塞北的雪,青城已银装素裹。
叶双出发的前夜,孤云阁,一间悬挂孤云剑的房子,叶文锦的书房。
“无名,你知道黑风坡么”
“青城一里外”
“它为何叫黑风坡?”
“十八年前,一十三名贼寇命丧于此”
“他们是什么人”
“无名不知”
“他们就是黑风的人”
“黑风?”
“黑风是一个组织”
“无名不知”
“你本应该知道的”
叶文锦起身,斟满了一杯酒,那是上好的女儿红,酒香已飘溢在孤云阁。
“陪我喝一杯”
叶无名接过酒,眼睛平静如水。
“谢城主,无名先饮为敬”
“慢着,这是双儿的喜酒,还是大喜之日再喝吧”
叶文锦接过叶无名的酒,一杯上好的女儿红,酒香四溢。
“你先退下吧,帮双儿准备一下”
“是”
叶无名躬身作揖退下,他本就是一个极懂礼节的人。
叶文锦拿着酒,缓步走到书桌,酒已微微发黑,那确实是一杯上好的女儿红,一杯足以让人醉卧地下永眠的女儿红。
孤云剑挂在墙上,剑上的血,殷红的血,是不是已经淡去,没有人知道,十八年,孤云剑从未出鞘。
十八年,叶文锦从未用剑。
二月初三,夜,烟云亭,月如弯刀,一柄夺命的刀。
剑与刀,在某些方面似乎是一样的,比方说都可以杀人。
四英的剑,是一柄怨恨的剑,一柄复仇的剑。
叶千与阿秋牵着手站在茶亭中,望着水中的月,茶亭立在水旁,水中映月,月如弯刀。
“我已离不开你”
“我不是宁承微”
“我也不是叶双”
“我们本不会遇见”
“遇见你,一生足矣”
相遇本不太难,难的是相遇之时已为相离之时。
叶千已不是书童,阿秋也不是丫鬟,他们就像两只被禁锢的蝴蝶,挣脱羁绊,哪怕只有片刻欢愉,那有如何?
遇见你,一生足矣。
二月初三,青城大学,雪白的雪,雪和白绸似乎是一种东西。
叶家大门,匾额上是白绸,匾额下是雪,祭奠死人的雪,死人才用的白绸。
叶家正厅,一具红木棺材,置于正厅中间,那是上好的红木,殷红的漆,像染着鲜血。叶无名身穿素衣,立在棺材旁,面色凝重而肃穆,两侧是叶家的女眷,身着缟素,无不掩面垂泣。
有的人死了,他还活着。叶文锦就是这样的人。
生本来就是一种彷徨,小人在生中追求利益,君子在生中追求心,一颗不止于静的心。如果说死亡,十八年前,文锦已死。那时他的心已无,何谈生。
孤云剑上一十三人的血流净,用了十八年。
十八年后,孤云剑贯穿一个人的胸膛,滴血未沾。这个人名叫叶文锦,十八年前的孤云剑主,十八年的白云城主。叶无名给叶文锦拿酒时,叶文锦已死,背对着那面墙,那面挂着孤云剑的墙。
叶无名,叶家的总管,似乎可以算是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青城已逾万人。
叶文锦已死,死于自己的剑下,那柄剑以前叫做孤云剑。一剑贯穿了胸口,正中心窝,一寸的切口,不多一寸,也不少一寸。
青城已无叶文锦,
无名即为孤云剑。
叶文锦的青城还在,青城的叶文锦却已不在。
孤云剑还在,只是剑已无名,孤云已散,文锦青城。
第四章 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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